口搓 03|第一次给 AI 提需求,我才发现软件工程一步都没少

写代码变免费了,写错需求反而更贵了。
第一次给 AI 提需求,我只说了一句话,大意是:
"帮我做一个掌机模拟器,能选掌机、插卡带、开机玩游戏。"
五天后,我拿到了一个能插卡、能开机、能玩的原型,叫 Uncle Ed。那一刻的感觉,就像 N 年前第一次在工程机上点亮自己定义的功能。
然后,就是漫长的"做出来了,但不对"。
先交代边界:Uncle Ed 是个非典型项目,模拟核心来自开源社区,我做的是前端和集成,没有商业化计划。但它踩的坑,每个做过软件的人都认得。
做了十年软件产品,我最大的感受是:AI 拿走了写代码,但软件工程的每个环节一个都没少。范围、描述、文档、约束、验收,全都回来了,只是要更系统、更敏捷、更前置,而且全落在一个人身上。

一、范围:工具越快,越要先砍
我那句话里,藏着一个没说出口的范围:五类掌机,好几套主题,Mac、iPad、iPhone、Android 四个平台。
AI 不会替你砍范围。你说什么,它就做什么,而且做得很快。于是每加一个维度,要核对的组合就翻一倍:五台掌机乘以四个平台,就是二十种组合,还没算主题。

做手机的时候,版本规划是第一件事:这一版做什么,不做什么,哪些放到下一版。换成 AI,我反而忘了这件事,因为它太快了,快到让人觉得"顺手都做了吧"。
如果重来,我会只用一台掌机、一个平台,先把"选机、插卡、开机"整条流程跑通。
范围要更前置:工具越快,越要在开工前就砍。
二、描述:从"更高级"到"结构"
AI 很快就画出了一台认得出来的 GBA。问题都在细看之后:外壳偏厚,肩键像飘在机身上,正面的标志被拉伸了。
我的第一反应是说:"更真实一点""更高级一点"。
这些话能表达不满意,但对 AI 来说,没有下一步。它只能猜,猜完再改,改完我再说"还是不对"。
以前做产品,这一步有设计师、有设计稿、有交互说明。现在没人帮你翻译,你得自己把感觉翻译成结构。
PSP 的插卡动画是最典型的例子。我一开始只说"插卡带,开机",AI 做的是一个圆盘滑进机身,算是完成了,但就是不对。真实的过程是:UMD 的保护壳和盘片是两个东西,要开仓、落进导架、合盖、读盘,每一步都有顺序。

只写开始和结束,AI 就会用一个过渡效果补齐中间,而问题恰好藏在中间。
后来我给 AI 的需求变成了四样东西:对象、动作、顺序、中间状态。再配上真机照片,并且说清楚每张图看什么:这张看侧面厚度,那张看肩键和外壳怎么连接。参考资料的作用,不只是让它画得更像,更是不让它随意补全结构。
描述要更具体:从描述风格,改成描述结构。
三、文档:对话不是需求
苹果设备上的体验成形后,我开始做 Android。第一版被我打回了:功能都在,但图标、首页滑动、长按翻转、卡带尺寸,没一样是原来的样子。
这不全是 AI 的锅。很多要求,是在几十轮对话里一点点定下来的,从来没有一份完整的基准。单平台反复改的时候,上下文还能撑着;一跨平台,全丢了。

于是我补了一份需求文档:需求总纲、平台范围、交互规则、验收记录。比如"首页和主题页保持同一机型尺度""长按旋转不能误触确认""快速滑动后,封面、卡带和文字仍然对得上"。
做产品的人都写过 PRD,也都嫌过它麻烦。但在 Agent 时代,它的地位反而更高了:PRD 没有消失,只是第一读者从工程师变成了 AI。而且它不是写一次就完,每定下一条新规矩,就要回写进去。
文档要更系统:对话会丢,文档不会。
四、约束:先说清楚什么不能做
做到后面,开始出现性能问题:iPad 上游戏动画卡顿,游戏启动音乐断断续续,画面发白。
我第一次说的是:"修一下卡顿。"
AI 修得很快,方法是降模型精度、降分辨率、跳帧。卡顿确实没了,但我花了几天调出来的质感也没了。
软件工程里有个词叫"非功能需求":性能、稳定性、兼容性。以前它们由技术评审来把关,现在得由你提前写进约束里。我后来定了一条规矩:
先找瓶颈,不许默认降级。确实有冲突,再拿实测结果来谈取舍。
"发白"就是这么查清楚的。机壳、卡带、游戏画面都可能发白,原因却不一样。最后在 Android 上定位到:游戏画面进了 3D 场景之后,又被场景的色调处理了一遍。修法是让机身照常受光,屏幕单独处理,再用 14 组标准色块核对输出。
真正的进展,是把"我觉得颜色不对",变成了一个能复测的问题。
约束要更前置:先说清楚什么不能牺牲,AI 才不会替你牺牲。
五、验收:先定什么叫"完成"
整个过程里最常见的场景:AI 说做完了,我拿到真机上一看,不对。
有时是实现错了,更多时候,是它理解的"完成"比我的小。生成了模型,不等于各个角度都没穿模;游戏能启动,不等于能稳定玩;写出了存档,不等于下次进来能接着玩。

现在每次它说完成,我都问三句:
改了什么?怎么验证的?结论适用于哪个版本、哪台设备?
我也把"完成"拆成了四层:代码完成、测试通过、真机验证、整体体验通过。自动测试管得了输入、状态和色值,管不了质感、动效节奏和手感,后两层只能人来。
软件工程里早就有这件事:测试用例、验收标准。区别在于,以前验收在最后;现在,验收标准要在开工前就写好,每做一小步就验一小步。AI 改得快,你验得也要快,不然错误会以同样的速度堆起来。
验收要更敏捷:先定什么叫完成,再小步去验。
写在最后

以前我们需要软件工程,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人多、协作贵,要靠流程减少沟通损耗。
现在写代码几乎免费了,流程反而更重要。因为写错的需求,也会被同样快地实现出来。
做了十年软件产品,我没想到,在 AI 时代最有用的,恰恰是那些以前嫌麻烦的老环节:版本规划、设计说明、PRD、技术评审、验收标准。它们没有过时,只是从一群人的分工,变成了一个人和 AI 之间的约定。
接下来两篇,我会把其中两个环节展开讲:怎么给 AI 讲清楚硬件的质感,以及从一台 Mac 到四个平台的验收课。
锈了,还在路上。